作者:王五四 2026-03-30
张雪和张雪峰的成功,肯定不能只归功于他们自己,他们要感谢这个社会,感谢社会赋予他们的苦难,换句话说,没有这个操蛋的环境,哪有他们今天成功的机会,不要说把他们放到欧美,就算放到国内发达地区生活,他们顶多就是个送外卖的或者培训机构的普通老师,他们不是别的能力强,他们只是生存能力强,那时的他们唯一的梦想就是活着,也只能是活着。
那些总说要感谢生活的人,无非就是被生活凌辱之后,活下来了,活着被傻逼们看到了,然后你就是成功了,就像王朔说的,什么成功,不就挣点钱,被傻逼们知道了吗?我们为今天的张雪高兴,我们羡慕今天的张雪,我们感谢张雪峰,我们送别张雪峰,可我们真的希望自己或者自己的孩子是他们吗?是过去的他们吗?甚至真的希望是现在的他们吗?
很多年前就看过少年张雪的那个片子,现在看来依然感动,也替今天的他高兴,高兴之余,稍微有点担心他会不会说出像张雪峰那样的一些言论,很有可能,特别是他自己研发的摩托车战胜了一众国外知名品牌之后。成功的张雪在一次采访中说,“当我的努力是对手十倍时,结果凭什么不给我?”他有资格这样说,当他回首往事,他也只能这样说,但这只是他的人生轨迹,还有更多的人,那些不被看见,也没有取得成果的人,他们付出的努力,可能是张雪的十倍,但生活并没有给予他们任何回报,甚至都没有正眼瞧他们一眼。
不过不重要了,现在的张雪对我而言一点也不重要,我心里只有一个那个少年张雪,少年的他一直令人心疼,一将功成万骨枯,今天的张雪功成了,少年的张雪却早已骨枯,我们喜欢赞美苦难,什么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我们不是宝剑,不是梅花,我们是人,我们本不应赞美苦难,只是被人教育得要赞美苦难,而教育我们的那些人,就是苦难的根源,强者从不抱怨环境,因为环境就是他们搞坏的。
或许少年张雪不是没有想过抱怨环境,只是他真的没机会抱怨,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每一秒都只能为活着和活下去而奔跑。我们要知道,当初的少年张雪今天被看见的背后,是无数个少年张雪的无声消亡和默默死去,在众人以及张雪本人为今天的张雪鼓与呼时,我只想抱一抱少年张雪以及没有被看见的少年张雪们,你们可以不用这么辛苦的,可面对现实,这话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过年的时候看读库六哥和东东枪的对谈节目,六哥说中国终于出现了收入远远不如父母的一代人,即便你的孩子比你优秀很多倍,他也不可能拥有他们父母那样的机会,也不可能达到他们父母的成就。这样的表述虽然不够准确,但我明白六哥的意思,现在的孩子,现在的青年,没有“希望”这种东西了,哪怕是虚假希望。这不是他们的问题,是社会的问题,所以我们要理解他们的困境,降低对他们的预期,或者说理解他们,跟他们沟通,其实这也是跟我们自己和解。
今天的我们,如果说有一点成绩,不是因为我们多优秀,是当年大环境给的机会,当然这种机会的存在,并不是说当时的时代多么伟大和优良,恰恰相反,那些年是非常残酷的,这种残酷很多人看不到,这里说的残酷不是文学修辞不是戏剧化表达,而是一个个具体的底层个体的牺牲,更准确地说,这种牺牲不是自愿的,是被迫的,是无奈的,是为了生存下去的牺牲。而他们的孩子,大概率是要继承这些苦难,继续牺牲。
如果说苦难也是经验,也是积累,那他们的孩子应该知道这些到底是什么,是为什么,至少要让他们明白,不是他们父母的无能,不是他们父母不够努力,是社会的不公造成的,所以,他们不必活在“我要努力”“我还不够努力”的毒药里,他们的渺茫希望就在于认清这一点。
总有日子过的好的人说,我们有今天的成就,吃的是时代的红利,表面上看是这样的,但这时代的红利又是哪里来的,这个时代为什么有这些红利?是那么多人、那么多年遭受的非人待遇和劳动方式,是那些人本应要享受的却又被无情剥夺的资源和权利,是大量的底层民众创造的财富被层层盘剥和霸占之后,形成的土匪山寨繁荣。最简单最常见的事例就是当年那些辛劳努力了一整年的农民工,却要彻夜排队抢一张回家的春运车票,不是卧铺不是坐票,是行李架上,是车座下面,是厕所角落,是过道上的每一个空隙,像极了他们在那个时代里的生存空间。你们这吃的哪是什么时代红利,你们吃的是时代的人血馒头。
每当看到少年张雪那张消瘦到只剩皮包骨的脸,以及他那坚毅无比历经沧桑的眼神,我总会想起这首诗,“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希望现在的张雪,不要忘记少年的张雪。
(编注:转自王五四的短评,编者加上标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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