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阳病人——“究竟谁才是疯子,这是个问题”

 作者: 王五四 2026-02-04

 

不知是负面新闻看多了,还是打牌输多了,最近很痛苦,我问千问,如何才能快乐,千问说,快乐是免费的,特别快乐,就需要点小费了,需要帮您预订天际线的包厢吗?我说,有那种特别快乐,但又不需要付费的地方吗?千问说,已经帮您预约了襄阳精神病院的上门接送服务。

都说精神病人思路广,精神病院欢乐多,千问给的这个解题思路没毛病,而且襄阳的精神病院的确可以免费入住,不仅如此,“精神病人”还能做护工,做保安,拿到一份收入,还有比这更快乐的吗?西方文艺作品也只能是飞越疯人院,我们是接管疯人院。

前阵子新京报记者卧底湖北襄阳多家民营精神病院,发现许多住院病人无明显精神异常,很多正常的孤寡老人被送到这“免费养老”,有医护人员私下坦言:“这里很多人根本没病,有的是家里没人管,送进来免费养老;有的是跟人起了纠纷,被强行送进来关几天。甚至我们医院的护工、保安,都办了住院手续,一边上班一边当病人,医院就是为了套医保钱。”

这样双赢的快乐生活,让我想起一句话,自从得了精神病,精神好多了。有时候我真觉得,如果不得个精神病,真看不懂这个社会。其实很多年前就有两件事我一直想不明白,一个是扫黄的时候,当警察破门而入时,酒店的大床房上,躺着的究竟是干柴烈火般的爱情,还是天雷勾地火似的卖淫嫖娼。即便因为初次相识叫不出对方的名字,即便因为贴补家用资助学费给对方转账了,我也觉得不该随随便便就被定性为卖淫嫖娼。

还有一件事就是如何在国内的精神病院里证明自己不是精神病人,你跟他说你没有病,他说这里的人都说自己没有病,你跟他说你有病,他跟你说那就在这好好治疗。你跟他说你想出院,他说谁送来的谁来接,你跟他说想见家属,他说你的病情不适合见家属,你跟他说你不想吃药,他从你的鼻孔灌到胃里,你跟他说你要不弄死我得了,他跟你说你的抑郁症又加重了,得电击治疗……。电影《飞越疯人院》里有句台词是,“究竟谁才是疯子,这是个问题。”

这其实已经不仅是个问题了,更是一种思考,在契柯夫的《第六病室》里,清醒的思考被视为一种危险的疾病,当精神病医生与知识分子病人交流后,渐渐觉悟和清醒,他自己反而被判定为疯子并关进病室。小说尖锐地提出了一个问题:在一个不公正的社会里,究竟是谁疯了?是无法忍受荒谬的“病人”,还是麻木适应体制的“正常人”?

究竟谁才是疯子?以前我会觉得这种思考非常深刻,非常沉重,非常有厚重的历史感,但现在,特别是看了“襄阳精神病人”后,我觉得这样的问题很幼稚,很无趣,很脱离现实。西方的“不自由,毋宁死”和东方的“好死不如赖活着”,哪个更深刻?哪个更高阶?我更愿意换个问法,哪个更浪漫,哪个更洒脱,我的答案是,活着呗,实在活不下去了,再死。放下执念,金刚经教导我们,“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无相而生万相,无为而无不为。

襄阳病人们就活出了这样的境界,通过记者的镜头和文字你可以看到,在精神病院里,他们悠闲地打着牌,吃着东西,看着电视,谈论着自己的小事和世界的大事,精神病院外面的人的牌未必打得有他们好,精神病院外面的人的观点未必有他们正常和深刻,精神病院外面的人未必有他们吃得饱穿得暖。他们虽然偶尔也挨点打被踢两脚,但精神病院外面的人受到的待遇未必有他们像个人。自古以来,襄阳就是个围城,但如今的襄阳围城又有些许不同,外面的人想进来,但里面的人不想出去。襄阳的精神病院像个世外桃源,像海明威钟爱的妓院,妓院的早晨最安静,适合写作,而襄阳精神病院的每个黄昏和日出,更适合活着。鲁迅看了也要说,躲进病院成一统,管他冬夏与春秋。

襄阳精神病院的人们从来不会去想未来,或者说他们对未来就没有产生过质疑,正如赫鲁晓夫同志说的那样,只有脑子有问题的人,才会对苏联的未来产生质疑。苏联的精神病专家斯夫斯基教授曾说过,“要是一个苏联人悲观主义、社会适应能力差、对现有体制不满,觉得自己明白真理,想搞改革……,这就是得了典型的精神分裂症。”按照这个标准,襄阳精神病院里住着的全是正常人,除了那个卧底暗访的记者。这位斯夫斯基教授最厉害的地方在于,他认为精神分裂症有潜伏期,意思就是,哪怕你现在没症状,看上去没病,但实际上你已经是精神病患者了。所以,不要总觉得自己没病,总觉得别人有病。

很多人看了襄阳病人的新闻都很害怕,我知道他们在害怕什么,他们怕“被精神病”怕被强制送入精神病院。在斯大林时代,存在大规模的政治迫害,为了处理那些不服从当局管教、持有不同政见但又没犯罪的人,苏联当局于193922日,这一历史性的日子,成立了苏联第一个监狱精神病院。后来苏联卫生部还有个规定:如果一个精神上有病者对他周围的人或他本人构成明显危害时,卫生部门有权不经病人本人或其亲属或监护人的同意,把他送进“精神病院”。

其实不必害怕,无能的政府才会那样做,你一本正经的时候比精神病人还像精神病,社会繁荣昌盛的时候比精神病院还像精神病院,你看,成都有关部门把刘虎送进精神病院了吗?没有,没必要,走司法程序,追究法律责任,一切环节一切要素,都按照正常社会的要求来执行,反而是很多大呼小叫大吃一惊替他鸣冤叫屈的人表现的更像个精神病人。他在反抗什么?你们又在反抗什么?马丁·斯科塞斯执导的《禁闭岛》里有两句话,一句是“人们都说你疯了,你越反抗,他们就越觉得他们说的是对的。”还有一句话是,“哪种情况更糟?是像个怪物一样活着,还是做个正常人死去。”活着,你就是个怪物,是个病人,死去,你就正常了。

《飞越疯人院》里也有两句话,“你们一直抱怨这里,却从没有勇气走出这里。”“身体可以被禁锢,但自由的信念会永远传递。”,一部电影给了另外一部电影答案,一个疯子希望能治疗另外一个疯子。但,究竟是疯人院给了禁闭岛答案,还是禁闭岛给了疯人院答案,很难说,但在我们生活的地方,襄阳城给了疯人院和禁闭岛答案。

这篇文章没有答案,没有意义,没有温暖,没有价值,只有药片,大郎,该吃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