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细亚的调剂儿在风中哭泣

原创 王五四 2022-07-08

小的时候一提起“悲惨”这两个字,浮现在我脑海里的就是雷锋妈妈被地主逼死的情景,后来上了初中,这悲惨便被历史课本里奴隶主对奴隶的压迫所代替,这种沉重的感觉一直伴随着我,直到上了更高年级,学习了思想政治,我那颗“时刻准备建立功勋,要把敌人消灭干净”的接班人的心才稍微松驰下来,因为政治课本告诉我,资本家除了挥霍工人的剩余价值之外,还会拿出其中一部分用于改善工人生活,当然,这是为了更好的压榨工人。就是这句“用于改善工人生活”,让我突然豁然开朗,原来人与人之间不是你死我活的关系,还是有存活的空间的。因为以往的教育告诉我们的都是奴隶主、地主和资本家的贪婪和凶残,把下面干活的人的生命视如草芥,我一度觉得这些人都不如我们乡里的农民聪明,农民还知道让牛吃得饱一点休息得好一点,可以更好的干活,赚更多的钱,他们怎么就想不明白呢?终于,十月革命一声炮响,给我送来了《思想政治》课本,它击碎了压在少年心头多年的沉重,但随之而来的是另一种压力困扰着少年的心:作为共产主义接班人,我的想法怎么跟西方资本家一样呢?

在历史教育里中的毒,我以为靠思想政治课解了,这算是以毒攻毒,但现在发现,中毒更深了,最近有好几个人大概也是上过初中学过思想政治课的,很不解的问我,为什么,他们为什么要这么搞?经济不要了吗?税收不要了吗?发展不要了吗?这对他们自己也没好处啊,早些年我也有这样基于理性和人性的发问,这种发问其实是站在对方的立场上为对方着想,总觉得很多事对对方没有好处,他们不应该那样去做,但他们却一直在做,后来渐渐想明白了,你所谓的理性以及判断力,都是基于人性视角的思考,这些在权力面前一文不值,当权力的代言人正不惜一切代价塑造历史时,你却还在用初中思想政治课的思路答历史考卷,这种解毒方式无法解读他们,反而让自己中毒更深了。奴隶在奴隶主里眼里尚有价值,而个体在权力主面前只是数字,可以擦了再写,写了再擦,所以,不要轻易说自己活得像个奴隶,回头看看,会发现自己是在吹牛,更不要说自己活得连xx都不如,最底层的人是孤零零的存在,没有比较就没有伤害。19世纪最革命的德国剧作家毕希纳说过,“每个人都是一个深渊,当人们往下看的时候,会觉得头晕目眩。”我们不会,因为我们就在深渊的最下面。

给奴隶一个良好的生存环境是一个聪明奴隶主应有的基本素养,就像牲畜产仔了一样,庄园主会觉得又多了一份财富,奴隶有了后代,奴隶主的后代就有了财富延续下去的希望。再不堪的时代,也不见有人粗暴的把“孩子”调剂走,而且是成体系的,甚至看上去一切都在法律框架内由执法人员完成,他们甚至还用心用脑想了一个文明的词汇:“社会调剂”,所有的心思和精力不是用在为人民服务上,而是用在问人民服不服上。明明用更少的精力和时间就能为人民服务好,他们却偏偏要用成倍的成本去折腾人民,这就叫权力的任性。这样的事情他们干过不少了,先用污染一条河一片天的简单粗暴的方法获取经济效益,然后用几十倍的经济效益和不知尽头的时间去治理这条河这片天,还要把这总结成自己的卓著功勋,人们还要高声献唱,“现在的一片天,是晴朗的一片天,星星在文明的天空里,总是看得见”,一山两吃,一歌两词。

随着年龄的增长,我发现自己已经不会“震惊”了,甚至是他人的震惊在我看来都是“友邦惊诧”,倒不是我麻木了,而是习惯了,绝望了,习惯了这种绝望。很多年轻人遇事“震惊”是因为他们没有人生阅历,很多事都是第一次经历,很多上了年纪的人遇事“震惊”,或许是因为善良,人性限制了他们的想象力,他们看待一切事物都是以人性为出发点,做出的判断自然也就南辕北辙,比如这次全州县的“社会调剂儿”事件,如果你知道广西、山东、四川等地都发生过这样的社会调剂,是不是会稍微好受一点,如果你了解过当年发生在湖南邵阳的“邵氏孤儿”事件,如果你了解过山东临沂当年的“百日无孩”运动……,你会如何?我猜很多人会由震惊变为计划生育制度的拥护者,毕竟他们习惯了“以大局为重”,只是残存的那点人性让他们“震惊”了。

不得不说全州县卫生健康局开了一个好头,他们特别风轻云淡的讲述了一个“社会调剂儿”的事情,公告格式严谨,段落清晰,落款错落有致,措辞依法依规,甚至有点彬彬有礼,它很温情的给社会上那些依然幼稚的人上了严肃认真的一课,如果每个地方都能像他们这样时不时的给人性浓度过高的群众普及一下历史,我相信整个社会会很快成熟稳重起来,不再“友邦惊诧”。社会情绪之所以不够成熟,就是因为人性浓度过高,这种高具体体现在“常识”和“底线”这两个词上,像这次社会调剂儿事件,就有媒体说“调剂”一词挑战了人的常识,也践踏了社会道德底线,这么说好像“常识”和“底线”还存在似的。即便残存,多挑战几次,多践踏几回,就荡然无存了,人们也就适应了,他们不仅不会惊诧,还会反过来指责那些超生的父母,给社会造成负担,他们很快会成为“控制人口数量,提高人口素质”的拥护者,因为他们觉得自己不是那个“数量”而是那个“素质”,再过一段时间,随着他们素质的提高,他们会觉得“生命之源”人种净化计划也非常完美,他们会情不自禁的爱上这项计划的发明者,海因里希•希姆莱,希特勒“最忠诚的党卫军战士”。

现在的社会,经过这五六年的折腾,真有点一盲引众盲,相牵入火坑的感觉,骗子在各个领域横行,从上到下傻子都不够用,火坑里堆满了各色人等。当年“大众创业万众创新”给一大帮人打了鸡血,大众情绪亢奋,每天都有众多项目拿到N轮融资,每天谈的都是敲钟梦想,大家仿佛看到了方向看到了未来,甚至一次次的失败都无法浇灭他们的激情,他们放下了家庭,放下了孩子,放下了思考,放下了原则……,多年后,当一切尘埃落定,站在火坑里的你抬头一望,只有几个骗子还在上面。一场春梦了无痕,醒来后怅然若失,不是若失,是真的失去了很多,再看看身边的人,虚无,茫然,迷失。很感谢这三年的疫情,如果不是疫情的阻拦,这些中毒的人心里还是想再赌一把,这不是坚韧不拔,这是鬼迷心窍,疫情让大家都停下来去感受真实的生活,也感受到了生活的真实。其实本来就没有什么大众创业,有的只是众盲创业,而且还抛弃了自己的专业,非要把盲人按摩开成粉灯闪烁的异性按摩,这场大跃进式的创业运动,最终给社会留下的是一笔笔债务和数不清的办公设备,就像满大街扔的到处都是的共享单车一样,还有那数不清的创业者,像是时代的超生儿,等待着社会调剂。这就是目前社会情绪的底色,迷茫、无助、虚弱、不确定性,就像一群亚细亚的调剂儿在风中哭泣。

这样的社会情绪是很容易被操控和点燃的,当然,他们本身就是一股充满不确定性力量的洪流,这种不确定性来源于已经成长起来加入社会叙事的年轻人,他们不像我们这样的老一代人,什么都固化了硬化了,思维固化了肝硬化了,血压药降糖药把什么指标都控制的很好,遇到什么事,内脏器官毫无波澜,情绪也十分稳定,年轻人则不一样,他们是在不断裂变成长的,他们有着更敏锐的时代触角,只不过他们生长在这样的年代,光天化日之下,魑魅魍魉横行,审美标准错乱,社会营养不良,大几率会长成扭曲混沌的一代,所以他们看崔健惊奇,看王心凌惊奇,看郑智化惊奇,就像城里的孩子看到了老家爷爷奶奶带来的乡下的土鸡土鸡蛋和白菜萝卜,一切都比城里的好吃。只不过,虽然他们的爸爸这一代是吃着这些“好东西”长大的,但好像也是长成了“一副弱不禁风孬种的样子,说着言不由衷的话,戴着伪善的面具……”,而且还“总是拿着微不足道的成就来骗自己,总是莫名其妙感到一阵的空虚,总是靠一点酒精的麻醉才能够睡去……”。

老一代人嘲讽山东人喜欢开奥迪有多厉害,现在的年轻人就有多喜欢局里局气的厅局风穿搭。当年我们推崇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英雄气概,现在人们推崇一夫当官,万夫莫开的婚嫁理念。不管是哪种变化,透过变化我们看到的是权力主导下的社会思想变迁,特别是这几年的疫情导致的各领域的权力渗透,加上每况愈下的经济情况,使得人们越来越没有安全感,也越来越渴望权力的庇护。当权力的獠牙露出来时,也是美女向野兽靠拢之时,审美这件事情的变化,往往预示着社会大环境的变化,在以往的日子里,虽然也很艰难,但我们能听到年轻人们北漂、沪漂、杭漂的声音,这至少代表着某种程度上的拼搏和努力吧,代表着人们对未来的期待和信心,现在很少能听到这样的声音,我们听到更多的是躺平、摆烂、佛系,我不是说年轻人不够努力,我是说社会环境对年轻人不再友好,不再给年轻人机会,不再给人以希望和信念,这些东西的消失,预示着整个社会的发动机坏了,当我们的肝硬化了血压高了,尚且有药可以吃,社会已经无药可救了,但一堆人忙里忙外假装抢救,目的无非是榨干最后一滴社会资源。

本来社会还是可以抢救一下的,但苦口良药速效救心丸,硬是给换成了糖衣炮弹,就像他们把郑智化《星星点灯》的歌词改了一样,“现在的一片天是肮脏的一片天,星星在文明的天空里再也看不见”这句就是苦口良药,他们非要改成“现在的一片天是晴朗的一片天,星星在文明的天空里总是看得见”这样的糖衣炮弹,听上去顺耳了,但问题掩盖了,自然也得不到治疗,实则是祸害无穷,像极了现在某些人和部门自欺欺人的行事风格,总以为删除、屏蔽、封杀就能解决问题所在,总以为杀光了公鸡天就不会亮了。跟一首歌曲较劲而且是这样一首满满正能量的歌曲,这样的行为当然体现了权力任性的一面,同时也体现了运用权力的人,认知能力低下和办事水平不高的事实。这首歌先是表达了年轻群体迷茫和苦闷的心声,又铺垫了社会悲凉的基调,而后是看到光亮的指引,最后踏上催人奋进的道路,非常适合鼓舞当下的年轻人,它用真诚的叙事抚慰了当下苦闷者的心,既承认了当下迷茫的现状,又给大家以砥砺前行的希望。没有这样的歌词这样的叙事逻辑,就没有这首歌充满温暖和希望的底色。把《星星点灯》的歌词改得再“正能量”,就跟全州县卫生健康局把“社会调剂儿”说得再冠冕堂皇一样,大家一眼就看透你们是什么货色了,只许州官调剂,不许星星点灯,实在是有点不要脸了,星星点灯,也照亮不了被调剂的孩子回家的路。

被所谓“正能量”伤害到的不仅仅是郑智化,还有歌神张学友,他因为在祝贺香港回归的视频中没有说“中国加油”,就被一些网民喷的一塌糊涂,我找到视频看了一下,我觉得歌神被喷主要不是发言的问题,是着装的问题,视频中歌神只穿了一件普通的T恤,如果他当时穿上一件藏青色或纯黑的翻领夹克衫,内搭白衬衫,白衬衫里再穿一件白色的棉质背心,配上一条黑色的西裤,胸口再配个党徽或者国徽,用一本正经的副处级机关干部的表情来录这个视频,我相信大家肯定都折服了。请张歌神不必担忧,其实这些人闹不起什么风浪的,他们扣的帽子再大也是纸糊的,一群拿着鸡毛当令箭的混混儿,不过有时候怕就怕鸡毛真成了令箭,令箭真的就是鸡毛。

就连官媒也看不下去这些混混儿欺负张歌神了,官媒说“但令人匪夷所思的是,如今网络上确有一批人,喜欢拿着放大镜对别人的只言片语进行“道德审核”。强行关联、乱扣帽子,凭空制造事端、加剧戾气。”“我们的社会上特别是网络空间里,有一股不好的风气,有时候过于敏感、爱搞极化,以“正能量”之名行“高级黑”之实。”这话说得很好,但又只说了一半,法治社会里这些人的胆子就这么大吗?是谁放纵了他们,是谁给了滋生他们的环境,又是谁给他们树立了榜样?总不会是小哪吒吧?我们不能总是指责小区门卫和医院的保安,否则我们跟总欺负县级以下领导干部的《焦点访谈》有什么区别?虽然这样做很能按摩到一大群人的社会情绪,让他们心理达到高潮,但我们也不能这样做,毕竟我们是出来爱国的,不是打着爱的旗号出来坐台的。

网络上的确有那么一大批人,不仅喜欢拿着放大镜对别人的语言进行政治审查,还喜欢拿着打火机和油锅对雪糕进行食品检测,知名雪糕品牌钟薛高这几天就面临着这样火烧火燎的审判,估计这事就是竞争对手下的黑手,但是一众网民却玩的不亦乐乎,玩归玩,但暴露自己的智商就影响祖国的国际形象了,一根不加水的雪糕,在高温下,你要求它融化成一滩水状,这是逼良为娼,以你们脑子的含水量来看,用打火机烧一烧或者放在太阳底下晒一晒,估计能融化成一滩水,但我们依然礼貌的称它为脑子,而不是冰棍。

张学友在被网络攻击后发表了一个声明,其中有一句是“我只会唱歌,不参与政治。”他说的政治或许是有具体指向,但无论是哪层含义,我都不同意这句话,保守主义之父拉塞尔•柯克说,“关心政治是一种高贵而稀有的情感。”我能理解中国人一提政治就汗毛竖立的感觉,在我们所接受的教育里,政治太危险太肮脏太不洒脱,关心政治的人好像总有不可告人的目的,在中国人的生活里,政治比性还让人不敢高声语,虽然经过这么多年的发展,我们慢慢的熟悉了休闲足浴按摩洗浴莞式服务夜总会,但依然对“政治”这两个字心有余悸,这或许跟我们不常去政府部门和大会堂有关吧,如果我们能像去洗浴中心和夜总会一样随意出入权力部门的大门,我想“政治”二字不再会那么可怕,我相信那时候大家都会明白,关心政治不是为了坐进政府的办公室享有权力,而是为了坐进夜总会的包厢享受个人自由。

当我写到这里时,我六岁的女儿来找我玩,按照以前,因为要赶稿子,我很可能找个理由把她支开,但是现在不会,我会立刻停下手中的工作陪她玩,这当然不是什么伟大的牺牲和取舍,但对于我而言却是一种个人的进步,作为父亲的进步,很多事情是为她的将来而做,但这不是忽视她眼前需求的理由,反而我更应该珍惜当下。就像多年前我在羽戈文章里看到他说的一段话,“一个专制的父亲,如何能给他的孩子以自由;一个从来不知自由为何物的父亲,能给他的孩子以怎样的自由?给你爱的人以自由,此言原来还有一个前提:你自身要自由,或者至少要有一颗追求自由的心。因为爱,所以给你自由;因为自由,我重审自己的爱。亲爱的孩子,也许你永远不会知道,在我写下这一行字的这一刻,我是多么爱你。”

这段话正好呼应了我在景凯旋老师那看到的一个故事,保加利亚的异议作家马尔科夫1978年9月在黄昏的伦敦街头被人暗杀。已经侨居伦敦的他,此前因批评本国政府的言论而多次遭到暗杀威胁。多年后,在他墓前,他的女儿问母亲:“如果爸爸爱我们,为什么还要写这些东西?”我想答案只有一个,因为爱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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