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五四 2026-09-30
近几年我一直在学着看淡生死,不是自己的,是别人的。虽然早到了英年早逝的年纪,但身边更多的是上了年纪的亲朋,“我们该如何告别呢?像过去见面那样”。
这些年去世的名人很多,只有刘欢老师的离开让我着实吃了一惊,或许是他身上集中了太多个人记忆、时代记忆,他的歌不是听过那么简单,而是长在生活里,有时代的烙印。不论是初代热播电视剧、春晚、奥运、毕业季、下岗、团圆……,每一个人生的重要节点,都有他的作品作为主题曲或者背景音乐。他的声音有一种罕见的“公共重量”,而且是那种不令人讨厌的大国叙事风格。他既能唱《好汉歌》那种江湖侠气,也能唱《弯弯的月亮》的温柔抒情,还能在鸟巢唱《我和你》那种世界级的宏大叙事,一个人同时是豪迈的、抒情的、庄严的、日常的,而且没有任何表演痕迹。
在《马大帅》里,范德彪哥有一句口头禅,“论成败,人生豪迈,大不了 ,从头再来。”《漫长的季节》里桦钢厂长在宣布下岗名单时也讲了这句话,这是央视当年为鼓励东北下岗工人重新树立信心,鼓起勇气再就业而拍的公益歌曲广告《从头再来》,刘欢老师唱的很感人,但恐怕东北下岗工人听了只会骂娘,毕竟文艺是文艺,现实是现实,为了生存下去,别说维多利亚了,路边的小店下岗女工也要含泪走进去,这是我们如今谈论“东北人”和“东北人的性格”时,不应该忽略的时代创伤。
“心若在梦就在,天地之间还有真爱。看成败人生豪迈,只不过是从头再来。”那时那刻,全国人民都被这首歌的旋律和歌词打动了,只有东北地区对它嗤之以鼻,那几百上千万的下岗工人心里明白从头再来有多难。没人要跟一首歌曲较劲,歌再好听,再恰逢其时,再唯美大气,再情感共鸣,再能抒发胸中质朴真挚的爱国心情,也得配合着解决基本的温饱问题,只谈思想境界,不聊温饱问题,是很容易饿肚子的。只是这事,我认为跟演唱者刘欢关系不大,可以讨论,没必要给他上纲上线,需要上纲上线的其他人,很多。
这次那英在成都演唱会上临时加了首《弯弯的月亮》缅怀刘欢,我觉得挺温馨的,挺好汉歌的,而被举报后成都文旅的处理方式也挺刚直不阿的,谁说成都只有电线杆子和筷子是直的,成都文旅也挺直。成都的男孩们应该雄起,挺身而出捍卫这首自己的主题曲《弯弯的月亮》,否则下次你们就只能听到《直直的日》了。
对于举报那英临时加唱《弯弯的月亮》这事,很多人是愤怒的,不解的,这又刷新了他们的下限认知,但有时候也怪不了举报的人,是你的下限太容易被刷新了,而且你只怪举报的人,这本身也很怪,他只是利用规则举报了,而规则制定者,规则出炉的时候,其他人被规则处罚时,咱不也都默认了吗?谁也别怪谁了,弄得好像非要分出个是非对错黑白分明似的,都默默的吧,对于那些人,我也释怀了,不骂了,以前是同胞,现在是同坑,同一个粪坑,相煎何太急。
回首这些年的脏事和烂人,该如何评价这个时代呢?我觉得没有哪一个历史时刻可以参照,它先是坏,再是烂,最后还臭了,是一种层层递进的腐败感。坏,还是有规则有边界的,坏人也是盗亦有道,而且社会有处理方式和解决办法。而烂,则是冲破了这个规则和边界感,有种让人避之不及的压迫感,甚至开始对未来失去希望,但及时清理,尚能保住晚节但已经保不住命了。到了臭这个地步,那则是丧失了上限和下限,人们早就不知希望是何物了,只有希望工程在招摇撞骗,很多时候人们退无可退,也不想退了,怕到极限也不再害怕了,大多时候是等死的心态,偶尔又想着跟生活干那么一下子,但往往又拔剑四顾心茫然。
总结一下就是,人们的日子,从“明显违法”转向了“规则、情绪和公共空间的边界之争”,而这背后有一个巨大的权力黑手在操纵。最初的坏,是坏人做坏事,比如诈骗、暴力、贪腐、明显侵害他人权益。这类问题相对清楚:谁错了、错在哪、该不该罚,有相应的法律法规,社会判断成本比较低。后来变成了烂,很多行为不一定违法,但让人不舒服,感觉恶心,政治绑架、道德绑架、故意挑事、用举报或舆论施压……,它们未必触犯法律,但却利用法外之法施加压力,很多时候比法律还管用还高效。到现在,变成臭了,你也可以美化一下叫荒诞,很多事情不但合情合理,也合法,但它就是不让你出现,而且你还没法讲道理,更没法讲法。一个本来属于人情、艺术、日常互动的行为,却被硬生生塞进最硬的规则框架里接受审判。
现在的法律执行起来有个特点,越是庄严肃穆重中之重的,好像越没啥存在感,反而是一些家长里短的经常被人拿来扯虎皮做大旗,法无大小之分,但现实生活里不仅分了大小,还分了内外和高下。很多规则被异化得严重,现在一张截图、一段视频、一句质疑,就可能把一件原本不起眼的私事举报成极端公共事件。“打小报告”这么一件当年被人鄙夷的事情,现在却大行其道,举报制度早就有之,但从未像现在这么如此厚颜无耻,这种风气的助长,跟腾讯和新浪平台方的暗箱操作以及有关部门的胡作非为和不作为有很大关系。
一些规则如果只强调“有没有程序瑕疵”,不看动机、场景、后果,就会从“维护秩序”滑向“找茬式合规”,而在这种情况之下,部分公众的言行只会越来越情绪化极端化,就会形成让一部分公众先极端起来,先极端的带动后极端的局面。法律法规一旦被政治绑架也就很容易被公众情绪绑架,公共事件就更容易荒诞化。
你以为荒诞之后就完了吗?荒诞是戏剧性的,现代性的,还有更原始的叫魂。孔飞力的《叫魂:1768年中国妖术大恐慌》,本来只是浙江德清修桥、石匠贴名这类小事,后来被不断放大成“妖术盗魂”“剪辫谋反”,最后演变成半个中国都在抓乞丐、游僧、和尚的全国性清剿。它最值得警惕的地方不是“古人迷信”,而是:一个看似荒诞的指控,为什么能迅速变成人人可用的武器?《叫魂》里有个关键判断:在权力稀缺的社会里,指控别人“叫魂”,成了普通人突然可得的权力,就像如今的举报。当年有人借“叫魂”清算宿怨、吓唬陌生人、替自己出气;捕役、胥吏也可能借机勒索、栽赃、立功。放到今天,举报、投诉、截图、带节奏,也常常不只是“维护规则”,而是普通人获得道德优势、舆论审判权、程序杀伤力的一种方式。
“叫魂”案之所以扩散,不是因为所有人都真相信妖术,而是因为恐惧、怀疑和程序压力叠加在一起。皇帝担心统治合法性,把民间事件政治化;官僚怕担责,要么瞒报,要么过度执行;民众把焦虑投射到边缘人身上;信息在层层传递中被不断放大。今天也一样,一个即兴演唱片段,未必真构成“变更节目”,未必真有所谓的意识形态问题,但一旦被放进“报批”“合规”“举报”“处罚”的框架里,就会自动获得严肃性。哪怕最后结论是“不处罚”,过程中的围观、审判、施压和伤害已经完成。荒诞感就来自这里:手段是合规的,情绪是真实的,但对象常常是错位的。
所以,与其说社会越来越荒诞,不如说社会基层治理越来越无能和无效,差生文具多,社会管理细则看似面面俱到,实则件件乱套,一开始人们还愿意讲常识,而当正常人都缄默不言,道路以目,荒诞不经的事自然就会层出不穷,妖魔鬼怪,魑魅魍魉,自然就横行乡里,所以最近这段时间,我每晚睡觉前都要听一下东北跳大神神曲和看一集《马大帅》,这是中国东北乡村对付荒诞现代社会的一种传统农业办法,既然正经话说不通,那就给你来个满满萨满祭祀二人转风味的民间说唱,“日落西山黑了天,家家户户把门关,十家都有九家锁,就有一家门没关”,大神请神、二神帮腔,鼓声一响,狐黄白柳全来了。 但萧红写得很毒:大神一边说病人今夜必死,一边把祭品鸡拿回家煮了吃,红布染了做裤子穿。 它从来不是纯粹的神圣仪式,而是神圣、恐吓、表演、生计、围观和情绪宣泄混在一起的东西,活像这个时代。
其实有关部门,不是不知道事情可能没那么严重,而是怕不处理会被追责,于是程序被启动,事件被升级,边界感消失了。这或许就是孔飞力分析的,上层用非常规政治压力打破行政惰性,基层用程序化执行自保,而我们,夹在中间,正常生活就被碾碎了。
对于普通人而言,正经规则一旦被滥用,直接反驳成本很高,但神调一唱,“文王鼓,武王鞭,小小鼓边一尺三,脚踩地,头顶天,恭请身后众位仙。”所有上纲上线的事,突然就变成舞台戏,这同时也给无力感一个出口,很多人面对举报、带节奏、规则武器化时,最难受的不是损失,而是“我明明没做错,却要被拖进一个荒唐程序里自证清白”。神调式的表达正好接住这种情绪:既然你们要装神弄鬼,那我就请狐黄白柳来审判你。
所以,那些总说我只指出问题,从不给解决方案的人,现在给你们解决方案了,唱神调,跳大神,把“叫魂”反写成“跳神”,叫魂是把恐惧投向弱者,跳大神是把恐惧编成段子撒向人间都是爱,二手玫瑰那首《跳大神》就是典型,把民俗、摇滚、讽刺搅在一起,唱的是“东楼望西楼,贫穷望着富有”,最后落在“勇敢地歌唱”。
但神调也有边界,神调能泄愤、能讽刺、能让人在荒诞里喘口气,却不能替代制度修复。该追责的还得追责,该明确规则边界的还得明确,否则它只会变成另一种围观:大家笑着看完,第二天照样被同一套机制碾过去。所以更准确地说:神调治不了病,但能让人看清这场病有多荒诞。
我的心充满惆怅,不为那弯弯的月亮,只为那今天的社会,像一个荒诞的村庄,还重复着过去的神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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