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王五四 2026/08/15
前阵子,郭德纲在武汉的演出中,即兴把电影《铁道游击队》里的歌词"微山湖上静悄悄"唱成"紫禁城中静悄悄”,被群众举报,被武汉文旅立案调查。我觉得当下的群众和相关部门的官员都太闲了,干正事的时候都很扯蛋,扯蛋的时候一本正经,实在不行还是弄些劳改农场和五七干校吧,把他们都送进去,参与劳动改造与思想教育,省得他们吃饱了撑的没事干,净干些荒唐可笑的事,还不如把这体力和精力放在劳动生产和经济发展上,努力建设社会主义新高潮。
我不是来批评什么举报文化的,我觉得这个现象也是有中国特色的历史周期,我们这片土壤从不缺这种上纲上线小题大做甚至可以弄的你死我活的政治逻辑举报文化,反正现在这样的大环境下,群众无卵事可做,官员无鸟事可做,大家一起扯蛋玩呗。但,都要提升自己的举报修养和文化水平。你们这次举报郭德纲的行为,连上纲上线的底线都没够到,要向前辈们学习。
这部电影和这首歌当年也被举报揭批过,站位高远水平很高,《弹起我心爱的土琵琶》在当时被批为反动歌曲,因为第一句是“西边的太阳快要落山了”,被解读为“别有用心”,将毛比作“快要落山的太阳”,是“恶毒攻击伟大领袖”。电影本身当年也被批判成大毒草,核心罪名是"写游击主义、不写党的领导"。所以,如果你们要弄,就往文革那个水准和方向发展,大家一起嗨。文艺工作者也要转变思想,顺应时代的逆流和泥石流,老郭下次还有机会演出的话,你就唱“西方的太阳就要落山了,总统府内静悄悄....."。你看看谁还敢弄你。
郭德纲改的这首所谓的红歌,当年从政治逻辑上被判定为黑歌,而且黑的还是伟大领袖,后来被平反了,但也没有哪条法律把它定义为红歌,把它抬到神圣不可侵犯的地位,你们现在又想用生硬到连政治逻辑都算不上的逻辑套老郭的罪名,实在是有点没见过世面,武汉文旅局既然已经立案,我建议你们调取现场录像,老郭唱这段的时候,谁笑了,全部记录在案,逐一审查。
看过《绣春刀2》吗?有一个场景需要武汉文旅去琢磨学习,在魏忠贤的生辰宴上,锦衣卫沈炼的下属殷澄喝醉了,口无遮拦地议论朝政、开了魏忠贤的玩笑。另一名锦衣卫总旗,面无表情地指着在场的人一个个地点过去:"你笑了"、"你笑了"、"你也笑了"。这短短几个字,把那个时代的恐怖肃杀氛围拉满了:在"莫谈国事"的高压环境下,"笑"竟然成了罪证。不管你刚才有没有笑,只要他指认你笑了,你就脱不了干系。这是人性之恶,更是制度土壤培育出来的人性之恶之花。
当谎话满天飞的时候,笑料就遍地都是,笑话就蓬勃生长起来,而谎话的春天,就是笑话的寒冬,谎话大行其道的时候,是不允许有笑声的。比如前苏联,它的政治笑话非常有名,苏联政治笑话的最根本土壤,是高压政体下的言论管控。正因如此,笑话成为民众在恐惧中宣泄情绪、暗中批评政权的少数安全途径之一。压制越深,人们通过幽默来缓解紧张、确认自我存在的需求就越强烈。但就算这看上去很安全的笑,人畜无害的笑,也是犯罪,在斯大林时代,据统计,1934年至1953年间,有近20万人因讲政治笑话而被定罪,被称为“笑话犯”。
这些笑话并不是群众胡编乱造出来的,而是源于现实生活的素材,官方宣传构建了一套光辉的意识形态叙事——“共产主义光明未来”“五年计划超额完成”“人民生活蒸蒸日上”。然而普通民众日常面对的是物资短缺、排队抢购、官僚主义和经济停滞。这种宣传与现实的巨大反差,天然地成为讽刺的绝佳素材。
政治笑话的风靡程度,也是随着社会的管控力度而不断变化的,在斯大林时期,笑话创作活跃,但讲述风险极高,属于"地下文学"。在赫鲁晓夫时期,部分“笑话犯”获释,笑话传播重新活跃。而在勃列日涅夫时期,达到鼎盛,经济停滞和社会僵化催生了大量高质量笑话,很多经典的政治笑话都是说勃列日涅夫的。到了戈尔巴乔夫时期,随着政治禁忌减少、言论开放,笑话反而失去了市场,逐渐衰落。
所以,可以总结出,一个可笑但不能笑的社会,高压政治制造了需求,宣传与现实的落差提供了素材,讽刺文化传统赋予了形式,传播网络保障了流通,而幽默的心理功能则使其成为民众在压抑环境中维持精神独立的重要方式。它本质上是一种"弱者的武器"——无法公开反抗时,笑声本身就是最有力的抵抗。当春晚不好笑时,当相声不好笑时,当脱口秀不好笑时,我们就失去了最后的力量,也就是我们自己的日子最好笑的时候。
最近网上流行一个话题,叫"让全民纯过日子",具体内容是,“以后不哭了、不心里有事了、不想深奥问题了、不闹了不分析了、不塔罗牌了、不原生家庭了、不主体性了、不奥德赛时期了,以后纯过日子了。”这是过日子,这也可以叫活着,将就而不是讲究。甚至还有人总结,“让人安慰的是,这个时代提供了能“让全民纯过日子”的前所未有的好环境:基建狂魔,高铁速度,办事效率,低廉物价,良好治安,绿水青山......不好好过日子,还想怎样?”这听着有点像劳改农场里有24小时热水,一日三餐免费供应,晚上还可以集体看新闻联播,你不安心改造思想,争取早日重返社会,夫复何求?
这并不是什么纯过日子,这是惹不起我躲得起的日子,这是远离傻逼的日子,这是行行行你说得都对的日子,这是我配不上这个盛世的日子,这是对未来不抱任何希望的日子,这是看不见未来的日子,这是活一天算一天的日子,这是你牛逼我退下的日子,这是度日如年的日子,这是放下谏言情节,尊重国家命运,增强身体素质,见证历史规律的日子。
每当有重大自然灾害社会灾害时,都会出现一些征兆,比如猪不吃食,比如老鼠过街,比如鸡飞狗跳,比如锡进乱叫。胡锡进老师可以说是这个时代社会秩序的晴雨表,他是一本正经扯蛋的先驱,他是扯不动蛋时的润滑剂,他擅长说两种话,一种是谎话,一种是荒唐的话,而荒唐的话,我们可以称之为可笑的谎话。谎言与荒唐言论盛行的时代,本质上是权力结构失衡、社会信任瓦解、信息生态恶化与人性弱点叠加的产物,这几点也是我们当下要不断面对谎话和荒唐言论的原因。
从历史发展的长周期来看,谎言盛行的时代往往是旧秩序动摇而新秩序尚未建立的过渡期,要解决这一问题也很好办,就是开放言路、增加透明度,认真倾听并分析谣言、积极回应民众诉求,而不是动不动就删号封贴约谈。谎言的终结,不在于更精巧的宣传技术,而是靠人对真实的本能渴望和制度对真相的系统性保护,需要制度性地降低说真话的成本、提高说假话的代价,这既是政治文明的标尺,也是社会走向“真诚时代”的必由之路。
正如这几天很多人都在怀念去世的朱,本质上怀念的是那个舆论环境相对宽松的年代,怀念那个人人都还是正常人,说话说的都是正常话的年代,怀念的是那个说真话不用害怕说假话夹着尾巴的日子,怀念的是可以说谎但没有现在这么大张旗鼓,可以荒诞但是没有现在这么官方带头和毫不遮掩的日子。
那些想纯过日子的人,应该都是些没什么社会经验的年轻人,我可以分享一些人生经验给你们,你们觉得你们的纯过日子人畜无害,但从苏联经验来看,很有可能有一天会被定义为社会主义的蛀虫,被送进劳改农场,甚至精神病院。苏联政治笑话是很可笑,但也很可怕,可怕的点在于,它们都是现实生活的真实写照。苏联的历史经验证明,把笑声管控的太严格,并不能解决现实中的社会问题,反而会掩盖矛盾,导致体制失去自我反思和自我纠错的能力,最终走向僵化。政治笑话本质上是社会情绪的“晴雨表”和“安全阀”,一个真正自信、健康的社会,不仅要允许群众发笑,还要创造条件让群众发笑,更要允许文艺工作者创造出让群众发笑的艺术作品。有时间多管管食品安全问题,把作品安全问题先放一放,不要把专业的事干的很扯蛋,扯蛋的事干的很专业,要允许红太阳落下去,要允许微山湖和紫禁城一起静悄悄,更要允许郭德纲们现场砸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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